2009年8月1日 星期六

1.19 兩地的矛盾

第一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1.19 兩地的矛盾

一九八四年十二月,英國跟中國簽下《中英聯合聲明》,訂明香港的主權將於九七年七月一日交回中國,中國元首鄧小平也承諾日後香港將實行「一國兩制」、「港人治港」,並享有「高度自治」,「五十年不變」。於是在同一國度之內,經濟上分庭抗禮,一邊是社會主義的規劃經濟(儘管中國已在改革開放,惟當年改革仍是農村為主,城中物價依然由官方制定),另一邊是資本主義的市場經濟。政治上更是南轅北轍,中國大陸由共產黨(中共)獨攬大權,嚴密監控社會,香港則過著自由但未有民主的日子。深圳河兩岸儼如兩個世界,各有各的法制、貨幣、文化,甚至語言和文字。要兩個截然不同的地方安然地共處一國之內,並不容易。九七年中聯辦(中央人民政府駐香港特別行政區聯絡辦公室,前身為新華社)主任姜恩柱來香港就任時曾說:「香港是一本深奧的書,不易讀,要好好學習才能明白通透。」五年後他離任時還說這本書看不完,而且不斷在增添新篇章。如何操作「一國兩制」,在主權移交前已是充滿未知數,難以預測運作起來是什麼模樣,遑論怎樣才算運作順暢。日後大陸與香港之間的衝突,既是一國兩制運作起來的摩擦,更是中國「與世界接軌」時的考驗。

按照北京的盤算,在一國兩制下,中國接收香港的主權只是「換一面旗」而已,一切現有生活和社會制度將保留「五十年不變」。其時英國人治下的香港雖享自由,卻仍是一套殖民地體制,縱有西方現代文明的三權分立(行政、立法、司法),但實際上,行政(政府官員)的一方權力獨大,並美其名為「行政主導」。由大眾選出來的民意代表(立法局議員),權力有限,可做的事不多,猶如花瓶一般。當英國人撤離後,北京打算照板煮碗,藉操控權力較大的行政機關來間接管治香港,把香港由英國殖民地,一夜之間變為「中國殖民地」,只需把國旗換掉便行。

有了上述緊箍咒的安排,再加上為了「垂範台灣」,中共不怕給予香港人言論、集會、出版、宗教自由,並允許司法獨立不受政府影響,以換取香港人的信心。最要緊的是,北京能操控權力最大的行政機關,讓它欽點的人順利當特首,然後由他去管理香港內部一切事宜。至於全民普選,雖然這關乎到北京能否操控心水的人當特首,是能否延續殖民地體制的關鍵,但充滿自信的中共卻認定經歷十年洗禮後,香港人不再抗拒中國,「民心回歸」,而且大局已盡在北京掌握之中。屆時即使香港實行普選,亦只會選出一個「愛國者」來當特首。所以北京能「開明」到在《基本法》內,白紙黑字列明全面普選是香港政制發展的最終目標,過渡安排只寫到接管香港的頭十年,二OO七年起香港有權實行普選。這是北京政府心目中一國兩制運作時的情形。

可是當一國兩制實際運作起來,北京的如意算盤未能完全打響。這主要是因為中共數十年來慣於操控國民生活,加上共產黨教條的影響,其做事方式跟香港的「核心價值」(註:O四年一班學者提出的名詞,泛指多元、開放、自由、法治、理性等普世價值)協調不來,彼此衝突難免。無奈香港跟北京從來不是平起平坐,而是香港屈從在大陸腳下。打從八十年代「前途談判」開始,香港人已被擯除出中、英兩國的談判桌,因為北京警告不要搞「三腳凳」。於是日後「兩制」出現矛盾時,天秤必定向經濟和政治制度皆落後的中共傾斜,讓北京以「一國」的名義,砸爛「兩制」(正確而言,應是北京借一國之名,以大陸的一制扳倒香港的一制)。如此一來,香港人便注定受到歷史的考驗,看看他們會否站出來維護自己的體制和核心價值.以免《基本法》保證的自由和權利,淪為一紙空文。

值得注意的是,八九年中國爆發的民主運動和六四屠殺,使大陸和香港之間起了變化。這邊廂香港人被血洗場面嚇得爭相移民他鄉,流失數以十萬計的精英。即使三年後中國重新踏上改革開放之路,但花碌碌的金錢始終無法把血腥完全洗擦掉,不少人對北京的恐懼未能完全釋懷,而從政者對六四的立場更是一塊照妖鏡,讓市民辨別忠奸。那邊廂中共亦從此有了心魔,不惜一切代價,甚至背叛共產主義思想,但求政權能千秋萬代苟延下去,對香港也失了去自信。鑑於香港人曾積極參與當年的民主運動,創下過百萬人上街的紀錄(當年香港人口只有五百多萬),還籌集上千萬的金錢支援天安門廣場上的絕食學生,鎮壓後則秘密替通緝的民運領袖潛逃外地,這一切一切,氣得中國官員一度公開把香港喊作「顛覆基地」,並慎防外國勢力利用這基地去「和平演變」大陸。為此中共立刻把草擬中的「香港小憲法」(《基本法》)的自由度收緊,留下一條箝制社會的尾巴--廿三條。可誰也沒想到,這竟是後來觸發數十萬人上街的導火線。

與此同時,這次民主運動使司徒華和李柱銘聲名大噪,在香港無人不知,於是他們帶領的「民主派」議員,在往後的選舉中每每得到過半選民支持,刺激北京插手干預,壓抑民主派。例如立法會的組成設計,主要是嚴防民主派坐大,好讓得票過半的民主派,反而在議會中永遠淪為少數,無力否決政府的草案。事實上,六四過後政治改革在大陸成為禁忌,連帶香港亦受影響,中共無人敢把香港當作「民主實驗場」。就是這樣,全民普選雖是香港政制發展的「最終目標」,但北京卻同時強調要「循序漸進」,藉此無限期拖延下去。

北京對香港的民主普選有多抗拒,可以在他們如何對待彭定康(Chris Patten)中暴露出來。一九九二年,唐寧街(Downing Street)派來的最後一位港督彭定康作風開明,不但大增政府透明度,開啟社會自由風氣,還不惜鑽空子替香港人擴大民主,在設計「新九組」(新增的九個功能組別席位)時,讓所有在職人士也有機會投票。為此北京氣得七孔生煙,不惜抓破臉皮,一邊用「婊子」(妓女)、「千古罪人」等粗鄙言詞羞辱他,叱罵他「三違反」,一邊計劃把按照彭定康「政改方案」下選出的立法局議員,在中國接收香港當天通通「趕下車」,另起爐灶成立一個由「保皇黨」控制的「臨時立法會」。事實上,中共雖承諾香港最終會有普選,卻認定英國人撤退前夕突然加快民主步伐,是「不安好心」。

其時彭定康治下的香港人仍是「經濟動物」,對中、英兩國之間的政制爭拗不大關心,既不瞭解,又覺厭煩。在泡沫經濟下,大多數香港人寧願費神去賺更多的錢,政治上但求一切不變,彭定康力掙回來的民主化選舉,其投票率依舊不過半,市民毫不踴躍(少於一百萬人投票)。然而英國人遠去後,面對中央的壓力,香港人只能靠自己去保護本身獨有的一制。平素視政治為骯髒邋遢的普羅大眾,被逼學習「港人治港」,越來越「政治化」了。

〔年表四 過渡期的主要事件〕

(2557字)

目錄
上一章節:1.18 民怨四起
下一章節:1.20 欽點的傀儡


年表四 過渡期的主要事件

79年 3月
港督麥理浩訪問中國,首次向中國提出香港前途問題

82年 9月
英國首相戴卓爾夫人赴北京與中國元首鄧小平會面,提議「主權換治權」被拒

83年 9月
傳言中英談判破裂,港元大瀉,三星期後(10月)實行聯繫匯率

84年12月
中、英兩國簽訂《中英聯合聲明》,正式確定九七年七月一日把香港主權移交中國

89年 5月
一百萬香港人上街支援中國民主運動,人龍由中環延伸到北角
全港市民支援愛國民主運動聯合會(支聯會)成立
89年 6月
中共下令軍隊屠殺市民,鎮壓民主運動
香港中資銀行三天內被提走一百多億
香港掀起移民潮
89年10月
港督衛奕信為了穩定民心,宣佈玫瑰園新機場計劃,但被中國政府指責花費過鉅

90年 4月
中國頒佈《基本法》條文,將是主權移交後香港的「小憲法」

91年 9月
中、英達成財務安排,簽訂《新機場諒解備忘錄》,准許香港興建赤鱲角新機場
立法局(立法會前身)首次直接選舉

92年 3月
中國委任首批港事顧問
92年 7月
末代港督彭定康履新
92年10月
彭定康宣佈擴大民主的「政改方案」,遭中國強烈反對

93年    
中英雙方就彭定康的「政改方案」展開十七輪談判,最終宣告破裂
93年 7月
香港特別行政區籌備委員會預備工作委員會(預委會)成立

94年 3月
中國委任首批區事顧問

95年 9月
香港按照彭定康的「政改方案」進行第二次立法局直接選舉

96年 1月
香港特別行政區籌備委員會(籌委會)成立
中國國家主席江澤民上演「眾裡尋他」的鬧劇,暗示董建華為屬意特首人選
96年 3月
中國決定成立臨時立法會(臨立會),準備取代九五年選出的立法局
96年 6月
董建華辭去行政局(行政會議前身)成員一職
96年 9月
樓價開始狂飆,催生泡沫經濟
96年12月
董建華「當選」第一屆行政長官(特首)
「選出」臨立會六十名議員,主權移交前在深圳舉行會議
布政司(政務司長前身)陳方安生宣佈願意在董建華上任後繼續留任

97年 1月
臨立會決定將廢除多項立法局通過的法例,還原多項「惡法」
臨立會決議回歸後區議會及兩個市政局等地方議會重新設立委任議席
97年 2月
中共元首鄧小平逝世
97年 5月
玫瑰園新機場計劃工程之一的青馬大橋正式通車
對沖基金衝擊泰銖,預示後來的亞洲金融風暴
97年 7月
香港主權由英國交回中國,結束一百五十多年的殖民統治
立法局議員被趕下車,由臨立會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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