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9月24日 星期四

外篇九 通縮的由來

第二章 算帳
外篇九 通縮的由來

環顧近代經濟史,通縮並不常見,特別是二次大戰後數十年,幾乎讓世人遺忘通縮是怎麼一回事。各國政府日常最頭痛的問題,是如何在保持經濟發展之餘,又能夠同時把通脹壓縮至溫和的水平,不讓物價飛升。

香港也是一樣,金融風暴以前,經濟急速增長,但通脹率同樣高居不下,通縮不過是一個陳舊的經濟學名詞。嶺南大學校長陳坤耀也不禁笑言,他只曾在大學教導財政司長梁錦松和「財經事務及庫務局」局長馬時亨這兩位學生通脹的學識,沒有講及通縮這課題,以致政府對通縮束手無策。不管怎樣,就在政府入市擊退國際炒家後三個月(九八年十一月),高通脹日子扭轉為漫長的通縮期,長達五年半以上(經濟學家張五常曾指「通縮」不是最貼切的名詞去形容當時的情況,但這裡姑且從俗)。箇中突變,實為聯繫匯率在作怪,是政府決定堅守聯匯後必然出現的現象。這是因為金融風暴過後,鄰國的貨幣(人民幣除外)紛紛貶值至少兩成,讓港元「鶴立雞群」,大大損害香港的國際競爭力,觸發「全城大減價」,樓價、工資、租金、貨品價格通通下跌。除了上一章的圖解一可作參考外,這裡再多舉兩個虛構的例子,去說明為何香港政府堅守聯匯後會面臨「減價」壓力。

先假設香港跟新加坡兩地勞工的工作時間和質素相同,而新加坡元、港元、美元的匯率也是一樣,都是1:1:1。倘若兩地員工的薪酬分別是港幣一萬元、坡幣一萬元,那麼在1:1:1的匯率下,美國跨國公司只需花一萬美元,便可隨意選擇在香港或新加坡聘請一名員工,成本沒有分別。可是金融風暴過後,新加坡讓匯率徐徐下跌到1.2坡元才可兌換1美元(1.2:1),貶值了17%,這時美國公司只需花8333美元,便可在新加坡聘請月薪一萬坡元的員工。基於兩地員工的質素沒有分別,國際投資者自然都往新加坡跑,香港的競爭力因而削弱。

換個角度來說,假如香港和新加坡製造的產品質素一模一樣,當坡元貶值後,一萬坡元的貨品出口到美國,其價格便從一萬美元減到八千多塊。可是香港生產的一萬港元同類貨品,到了美國仍舊賣一萬美元。於是美國消費者只會搜購分別不大的新加坡貨,把港產品冷落一旁。與此同時,一萬坡元的貨品賣到香港,同樣只售八千多塊港元,於是連香港人本身,也會拋棄港產品,只買便宜一截的新加坡貨。於是香港的物價下跌,外國的入口貨帶來了通縮。

在這情形下,香港只有兩個選擇,第一個是讓聯匯脫鉤,讓港元一次過貶值,但後果將比新加坡更嚴重,因為港元下跌跟貶了值的新加坡一樣,所賺的美元外匯從一萬美元減到八千多,同樣蒙受經濟損失。但更糟的是,一向穩如泰山的聯匯霎時崩潰,勢必觸發公眾恐慌,這是新加坡政府默許貨幣貶值時不用顧慮的因素。至於另一個選擇,則是香港堅持實行聯匯,跟美元的匯率依舊是1:1。這做法雖能避免脫鉤後帶來的劇烈陣痛,可是壓力卻轉移到社會內部,各方需要想辦法來增加競爭力,以彌補港元跟坡元的落差。結果特區政府為了保持局勢穩定,決定採用後者,不惜動用千億儲備來捍衛聯匯。

就在國際炒家被擊退後,為了挽回港元太昂貴的劣勢,香港想了一些方法去拉近跟新加坡元的幣值距離,例如提高本地員工的生產力、延長工作時間、增加工作量、提升貨品質素等,去彌補上述一萬元跟八千多元之間的差價,從而說服美國跨國公司肯繼續聘請薪金較高的香港僱員,又或是吸引顧客重新選購香港貨。只是提高生產力不能一蹴而就,要消除兩地的差距,最快捷的方法莫過於直接減人工,由一萬港元減至八千多港元,便可跟新加坡扯平,因此香港各項「物價」(包括薪金在內)受到莫大的「減價」壓力。

就是這樣,通縮年代降臨。過去數十年經濟高速增長,帶來了高通脹。物價飛升,金錢轉瞬間貶了值,不再值錢,於是死抱現金的人成為最愚笨的人,連定期儲蓄亦嫌利息太少,抵不上每年高達百分之十的通脹侵蝕,逼使大眾拚命投資(特別是置業)。可是金融風暴過後,高通脹吞噬一百八十度變為通縮肆虐,人們眼見商品的價錢一減再減,越晚花費得益越大(想想O二年底置業較兩年前可省數十萬元),薪水則受到減薪裁員威脅,朝不保夕。結果誰也不願花錢,形成惡性循環,物價在螺旋型下滑,出現了上一章提及過的「賤物鬥窮人」現象,這一切都是政府堅守聯匯的長遠代價。事實上,在金融風暴中堅持人民幣不貶值的中國大陸,隨後也出現了通縮現象,本來雙位數增長的出口在九八年突然停滯不前,九九年的出口亦只有輕微增長,使總理朱鎔基要靠「擴大內需(內部需求)」來「保八」、「保七」(確保九八年的經濟增長8%、九九年增加7%)。除了聯匯以外,香港跟中國大陸經濟日漸融合,亦加添了通縮的壓力(詳見第五章)。

到了最後,董建華卻未能理解通縮由來,本末倒置地在O二年底反指樓市崩潰是導致通縮的主因,以為只要穩住樓價,通縮便可消除,卻未想到香港的樓價暴挫、租金下跌、人工遭削減,終究是為了減輕港元高處不勝寒的壓力。無奈跟港元掛鉤的美元在金融風暴後仍繼續攀升,帶領港元上漲,使香港「減價」(累積通縮)一成多的努力幾乎消失殆盡。用上面的例子來說,等於香港花盡九牛二虎之力,用了數年時間才把薪金從一萬元減到九千元,拉近跟新加坡的距離,可是坡元的匯率因美元上升而繼續下滑,讓薪金跌至七千多元了,兩地的距離依然存在。這時強勁的美元逼使新加坡元和新台幣等亞洲貨幣在O一、O二年的匯價,竟然比金融風暴過後的九八年底更低,難怪香港在全球生活成本指數排名中,仍是名列前茅,香江不易居。

眼見通縮曠日持久,「減價」的努力迅即被「強美元」抹殺掉,越來越多人開始質疑政府應否堅守聯匯,一些人更在O二年按捺不住,呼籲港元要跟美元脫鉤,務求打破通縮帶來的「賤物鬥窮人」惡性循環,挽救一蹶不振的經濟。誰料到美元在當時已是強弩之末,從O三年尾開始急速下瀉,把堅持跟美元掛鉤的港元一同拉扯下來,從幣值過高一下子扭轉為太低,倒過來有升值壓力,吸引大量熱錢湧進來。於是香港在O四年擺脫通縮魔障,經濟復甦,甚至重回高通脹的日子。這種鐘擺式的劇烈變化,自然又是聯繫匯率在作怪。

(240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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