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9月15日 星期二

2.2 聯匯惹的禍

第二章 算帳
2.2 聯匯惹的禍

在世界歷史中,人類使用貨幣已有上千年的經驗。可是全球的貨幣制度仍在不斷演變,與西方國家成熟的民主政治制度相比,仍是幼嫩非常。單是二十世紀,各國貨幣便由以黃金為依據的「金本位制」(gold standard),逐步修改為二次大戰後以美元和黃金為重心的布列頓森林制度(Bretton Woods System)。但過不了三十年,各地經濟又起變化,無法穩定彼此匯率。於是自七十年代起,各國被逼走向浮動匯率和自由兌換。因此今天的全球貨幣制度只有很短的歷史,而且還未完全穩定下來,不時受到投機者衝擊。光是九十年代,英國、墨西哥、東亞、南美皆先後發生貨幣危機。一向聲稱金融制度十分穩健的香港,同樣無法在九七和九八年躲避席捲亞太地區的金融風暴。

雖然匯率制度仍在不斷演進,還未成熟,而且這一課題常常被世人忽略,然而匯率的變遷和制度的好壞,卻對歷史舉足輕重。例如作為中國近代史分水嶺的鴉片戰爭,便牽涉匯率的問題--當時中國輸入大批鴉片,導致大量白銀外流,打破白銀與銅錢的穩定匯率,毀壞了滿清的雙貨幣制度。結果朝廷收入大受影響,農民的負擔亦同時加重,催使清廷下令禁煙,繼而導致戰爭爆發。

香港也一樣,金融風暴前後的泡沫與衰落,跟聯繫匯率關係密切。按經濟學的說法,政府有兩大法寶去調節內部經濟--貨幣政策(Monetary Policy)和財政政策(Fiscal Policy)。前者是指藉改變利率等措施去影響貨幣供應,從而穩定經濟,例如加息去冷卻過熱的市場,減息去刺激疲弱的需求。財政政策則是由政府增減開支和稅率去影響經濟,好像在衰退期內大興土木和減稅來刺激市道。可是實行聯匯之後,港元的利率被拿去捍衛港元兌美元的匯率,要幾乎完全一致的跟隨美國利率起跌,不能同時用作調節本地經濟。於是本地貨幣政策完全報廢,斷了政府一臂。

這就使香港出現了長年的怪現象。九十年代初經濟熾熱時,香港本應加息去冷卻,但在聯匯制度下,港元的利率被美國牽著鼻子走,被逼反其道而行減息,火上加油地催生樓市泡沫經濟(還記得上一章提及的「負利率」嗎?其時儲蓄利率因聯匯不能加,使之及不上通脹,逼使人們四出投資買樓保值)。金融風暴過後,特區政府本該減息去刺激經濟,卻因為美國政府為了壓抑火熱的科網泡沫而加了利率,逼使香港也要加息來再「冷卻」一下衰退中的經濟(九八至九九)。因此自從聯匯制度在一九八三年實施以來,香港的經濟常常「內部失調」,不是過熱,便是太冷,叫香港人眼巴巴看著美國聯儲局長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十多年來,藉調控利率(貨幣政策)去影響美國經濟,成為全球舉足輕重的人,香港的金管局主席任志剛可做之事不多,不准採用貨幣政策調節本地經濟。這是採用聯匯的代價。

不止這樣,聯匯制度在亞洲金融風暴期間,成為對沖基金的狙擊目標。風暴前夕,東南亞多國跟香港一樣,或明或暗地跟美元掛鉤。可是美元自九十年代中期開始不斷攀升,跟其掛鉤的東南亞貨幣亦「雞犬升天」,結果出現幣值過高的問題。偏偏這些國家的外匯儲備不多,沒本錢撐住過高的幣值,物先腐而後蟲生地讓對沖基金(國際炒家)在九七年窺準這一點,大舉炒賣圖利。當這些國家的外匯儲備差不多用光後,只好讓本國貨幣跟美元脫鉤,令其幣值大幅回落,打回原形,遂掀起亞洲金融風暴。不久之後,連儲備豐厚的台灣和新加坡政府也受不了炒家的進襲,寧可讓新台幣和新加坡元(兌美元)徐徐下跌兩成,跟其他東南亞各國貨幣一同貶值,也不欲白白浪費彈藥(外匯儲備)和削弱本身的出口競爭力。如此一來,矛頭落在「鶴立雞群」的港元和人民幣身上。就在香港特別行政區成立一百多天,新上任的董建華迅即面臨一大難題:應否廢除實施了十四年的聯匯制度,跟美元脫鉤?

結果財政司長曾蔭權等財金官員為了穩定社會,避免出現類似泰國、南韓和印尼在貨幣大幅貶值後的動蕩局面,毅然決定堅守聯匯,甚至在翌年(九八年八月)不惜代價,動用過千億港元的儲備投進股票市場,跟對沖基金決一高下。經歷十個交易日後,特區政府額手稱慶地宣佈擊退炒家,穩定了香港的經濟,避免了中國剛收回香港主權,便即時陷入混亂的尷尬局面(詳見上一章和外篇二)。

這一役香港雖然制止了東亞各國貨幣競相貶值的惡性循環,可是香港仍要解決堅守聯匯的「手尾」,因為港元「鶴立雞群」(幣值較鄰近地區貨幣過高)的問題依舊存在。此時樓市首當其衝,泡沫被戳破,揭開通縮時代的序幕。儘管曾蔭權等人怯於脫鉤後的混亂局勢而決定堅守聯匯,然而事後回看,他們當時低估了箇中代價,沒想過保住聯匯竟會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長期困擾特區政府。通縮的痛楚、社會的內耗,通通考驗董建華和一眾高官的能力和魄力。本是八十年代權宜之計的聯繫匯率,在金融風暴後竟成了特區的「祖宗家法」,動之不得。大部份人皆認定聯匯不保的話,便是香港的末日。

(188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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