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1月11日 星期三

2.24 輕舟已過萬重山

第二章 算帳
2.24 輕舟已過萬重山

正如上一章說過,二OO三年香港劈頭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政府要消除連續兩年出現的龐大赤字。赤字的原因可以追溯至五年前的亞洲金融風暴,其時面對國際炒家的狙擊,特區政府要麼放棄聯繫匯率,讓港元跟東南亞各國貨幣一樣,貶值至少兩成,承受短間的動盪,要麼為了保持「穩定」,全城默默承受堅守聯匯而帶來的副作用,自我降低包括薪酬在內的各種價格。結果特區政府選擇了後者,董建華和曾蔭權等人決定捍衛聯匯。

可是人們後來才發覺副作用比想像中大,例如「減價」的速度因為制度和人們的「頑固」,甚為緩慢,既觸發社會嚴重內耗,導致「同工不同酬」等畸型現象,更拖慢了經濟復甦。結果「減價」還未完成,經濟不景加上樓價崩潰,連累政府的稅入歉收,自O一年起,赤字大幅飆升。這時政府才發覺兩頭不到岸,這邊廂復甦遙遙無期,那邊廂赤字如蝗蟲般猛吃豐厚的儲備,使賴以堅守的聯匯有可能在數年後不保(假設只盯著財政儲備這一部份)。於是全城上下苦思良策,務求香港脫離火海。部份人提議政府應趁儲備仍未花光,把港元脫鉤,另一些人則怯於脫鉤後的風險,建議官員要著力振興經濟,以刺激收入。只可惜梁錦松私底下的脫鉤計劃於O二年八月流產,刺激經濟又不能一蹴而就,遂差不多把全副精神落在開源節流措施身上,以鞏固聯匯。就是這樣,消滅赤字成為O三年初最重要的兩大議題之一。

為了滅赤,梁錦松採取先節流後開源的策略,他上任後首份預算案已經向佔開支比重最大的公務員薪酬埋手,毅然創下減薪的先河,掀起長達數年的爭議。其他開銷如綜援金額、醫療開支、大學撥款等,莫不遭受削減。可是公務員薪津制度僵硬,令部門首長削減開支時倍感吃力,還拖累各種改革。與此同時,梁錦松想盡辦法開拓稅源,異議最小的陸路離境稅和賭波合法化討論得如火如荼,勢將開徵,阻力最大的薪俸稅和利得稅,則留到宣讀預算案當天才正式宣佈。

儘管梁錦松悉心部署一系列的滅赤大計,盡量令每一個人承擔滅赤的「責任」,而最大的「責任」則由出售政府資產來支撐,但公眾還是不滿這份預算案,壓根兒反對政府在經濟不景下加稅,令市民百上加斤,尤其是政府在刺激經濟方面一直交白卷,而董建華早已不得民心,市民怨聲載道良久。當人們在O三年初得悉梁錦松快將加稅時,民怨變得沸騰,使梁錦松的一言一行動輒得咎。預算案公佈後第二天,梁錦松竟然用「折墮」二字形容香港人,即時招來社會的怒憤和痛罵。這還不止,兩天以後傳媒揭發他在兩個月前買下新車但沒有申報利益,節省了十九萬元稅款,因而涉嫌觸犯「以權謀私」罪,由此掀起一場政治風暴。數天之後,當人們還在爭辯梁錦松是否蓄意隱瞞不申報之際,董建華竟以梁錦松有「高尚情操」為由,不許「阿松」辭職,使實施不到一年的問責制在市民心中完全破產,皆因董建華再次挽留受非議的高官。隨後政府高層更發生內鬥事件,不斷洩露高層機密,使「偷步買車」醜聞擾攘近半個月,無怪乎特區政府民望一沉百踩,非常不堪。

這時候,沙士已悄然在社區爆發,全城陷入一場被稱為「沒有硝煙的戰爭」的抗疫過程,滅赤和買車風波只能通通暫時擱到一旁。及至沙士遠去、反廿三條立法的風暴過後,經濟竟然在O三年下半年奇蹟地重生。昔日全城上下為滅赤而弄得竭斯底里、緊張兮兮,現在回頭去看,未免過度憂慮,連董建華也在特區十週年時坦言當時政府削減開支的幅度,超出實際所需。而或會慨嘆「前人種樹,後人乘涼」的梁錦松,也直認其時不夠謙虛,沒有考慮到政策對民生的影響,復受既得利益者的掣肘。至於他在「萬稅預算案」中預計的破天荒赤字新高,一年後並沒有出現--儘管經濟遭逢沙士一劫,該年度的財赤反而減少了三分一,因為樓市和股市已經從谷底回升,普羅大眾亦重拾樂觀的信心,消費市道在他催生的自由行的助力下漸見興旺,翌年更走出通縮的陰霾,回復繁華的景象(縱使未必及得上九七年前的光景)。隨後政府的稅入更是滾滾而來,重回財政充裕的狀況,盈餘多得滿瀉,各大評級機構也見風轉舵地調高港元評級。這些都教香港人喜出望外,誰也想不到二OO三年經濟終於走到隧道的盡頭,逃出生天。

如此戲劇的變化,究竟是什麼原因呢?坊間都在說是這是自由行的功勞,但歸根究底,又是聯匯在作怪。自金融風暴後,鄰近地區的幣值下挫至少兩成,跟美元掛鉤的港元「鶴立雞群」,影響競爭力。但問題是,美元本身大起大落。當香港處於痛苦得要脫鉤的O二年時,其實也正是美元最強盛的日子,當天歐元兌港元的匯率低至$6.79兌1歐元。但在這一年開始,美元便嘩啦嘩啦的跌個不停,於是特區政府後來就不必冒風險動手拆聯匯,讓跟美元掛鉤的港元坐上「順風車」,伴隨美元而「一瀉千里」,反正兩者效果都是一樣,讓港元大幅下滑,以恢復國際競爭力。O七年底,歐元兌港元的匯率攀升至$11.60兌1歐元,五年間狂飆四成,也就等於港元兌歐元大瀉四成,幅度不可謂不驚人,新加坡元和新台幣在金融風暴期間亦不過下滑兩成而已。既然港元實際上已經大幅貶值,通縮便隨之消散,也就沒有在內部「減價」的壓力(大學畢業生的薪酬亦回升了),甚至在O八年初出現高通脹威脅。這還不止,O三年九月,日本財務大臣盬川正十朗(Masajuro Shiokawa)開腔要求人民幣升值,展開各國輪流「敦促」中國不要操控人民幣的外交爭議。最後北京敵不過內外壓力(不升值只會讓通脹升溫),真的於O五年起讓人民幣逐步升值。於是大批熱錢湧流香港,大肆搜購中資股,股市一片興旺(詳見第八章)。

這一切一切,才是香港能夠在O三年尾開始,享受著五年的復甦美好時光的因由,而非單單一個自由行政策便能概括之。只可惜,香港朝野沒有深思復甦的真正原因,簡單地把自由行捧為獨步單方,心思都花在如何趁機「炒多轉」股票。北京見狀,也就順水推舟讓這個「美麗的誤會」在社會內廣泛流傳開去,好使香港人覺得一切的繁華都是「阿爺」的賞賜,潛台詞便是以後聽話點,別搞出七.一大遊行那樣的亂子。

無論如何,在火鳳凰重生以前,香港要先經歷一場浴火的洗禮,在瘟疫下陷進深淵。

(238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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