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2月18日 星期五

外篇十六 淘大爆發之謎

第三章 沒有硝煙的戰爭
外篇十六 淘大爆發之謎

若說劉劍倫在京華酒店傳染十多人是星星之火,威院「淪陷」等於火舌正在燎原的話,那麼淘大花園一役,無疑是火上加油。足足有三百二十九名淘大花園居民中招,其中四十二人不幸病逝,近半為E座居民。事後統計,每名沙士患者平均只會傳染三人,但數百名中招的淘大居民卻由一人直接或間接引起,不難想像情況有多慘烈。更不幸的是,這三百多人在一星期內同時病發,把疫情推向頂峰,教原先對疫情不置可否的高官亂作一團,也同時拖垮來不及準備的瑪嘉烈醫院,使醫管局集中所有沙士病人在單一醫院的計劃泡湯,因為病人一下子湧進來,大失預算。

那麼三月十九日晚上淘大花園究竟發生何事呢?

打從一開始,專家便發現沙士病毒須要黏附在飛沫(口水花)、鼻涕等媒介來傳播,否則病毒便會在短時間內死亡。因此他們斷言病毒只會近距離傳染他人,傳播範圍有限。可是淘大的爆發說明凡事總有例外,病毒只要有水蒸氣/液滴載著,便能飄浮到他方,傳染遠處的人,實際上成為專家最憂慮的「空氣傳播」(專家定義的空氣傳播是指病毒毋需也能飄到四方)。

當高官於三月廿六日接獲大批淘大居民入院後,莫不震驚。衛生署即時派人到E座調查,翌日政府更動員警察、環保署、食物環境署、渠務署、水務署和機電工程署,從水缸到溝渠,徹底搜查多座大廈和淘大商場。這次他們很快便找到源頭病人,並留意到個案集中在E座的7號和8號單位(源頭病人在中層的7號單位留宿),於是他們開始懷疑是大廈結構作怪。這時候,鄰近E座的B、C、D座也陸續有居民病發,佔淘大病人總數三成之多,明顯受E座影響。被嚇壞了的高官終於下定決心,於三月卅一日向E座居民下達隔離令,不准他們離開大廈。到了翌日,調查部門抓到印證污水渠為大爆發元兇的初步證據,催使楊永強在那個風雨飄搖的愚人節,急急下令搬走E座居民。至於大爆發的詳細原因,則要容後才公佈。在這期間,外界紛紛揣測爆發的肇因,有人猜出是污水渠出事,也有人誤以為病毒在電梯、大堂,甚至藉揩沫了鼻涕的信箱傳染他人。更甚的是面向E座的地盤也有工人染上沙士,一度令人擔憂神秘病毒跟專家的推斷不符,無須載體而能夠在空氣中蔓延開去。

調查了三星期後,政府終於在四月十七日公佈成果。按照官員的說法,淘大爆發的原因很多,而最重要的是「環境因素」──淘大源頭在弟弟家中借宿一宵時,曾因腹瀉而上廁所,糞便內含有大量病毒。儘管糞便從馬桶(water closet)沖到污水渠(soil & waste stack)裡,可是一些沾有病毒的沖廁水,仍殘留在污水渠內,成為「糞便液滴」(contaminated droplets)。這些「躲藏」在污水渠內的液滴,有機會從連接污水渠和廁所牆角一條用作排放地面積水的喉管(排水渠,floor drain),經地台排水位倒流家家戶戶的浴室之中--只要浴室的門窗閉上,當戶主開動抽氣扇(exhaust fan)抽走室內空氣時,污水渠內的空氣和液滴便經排水渠抽到浴室之中。部份液滴會留在廁所內,黏附在毛巾等物品,其餘則被抽氣扇抽到室外飄浮,窗外的天井(light well / re-entrant)成為佈滿病毒的危險地帶。(請參考圖解十)

本來設計喉管的人為了防範這種情況,刻意把排水渠中間的部份弄成屈曲的U型(「U型聚水位」,U-shaped water trap / U-trap),好使管內積聚著水,阻隔來自污水渠內的液滴或臭氣經排水渠倒流浴室,甚至阻止昆蟲爬進來。偏偏不少住戶的U型聚水位乾涸多時,讓帶有沙士病毒的液滴有機可乘,從排水渠竄進各單位的廁所。事實上,E座居民在爆發前已不時投訴廁所散發臭味,個別住戶甚至曾改動U型聚水位的設計,證明不少單位的排水渠早就有問題。與此同時,住戶沐浴時產生大量水蒸氣,讓病毒可以依附其中。當抽氣扇把這些水蒸氣抽到室外,飄浮到遠處時,病毒也自然跟著走到四方,造成災難。

這還不止,室外連接污水渠的另一條垂直喉管「排氣管」(sewer vent pipe)在E座四樓外的位置破裂,當各家各戶沖廁所時,會逼使管內的空氣和帶病毒的液滴從排氣管的裂縫,噴到7號和8號單位浴室外的狹窄天井(只有6公尺長、1.5公尺闊),隨著上升的氣流(「煙囪效應」)而飄浮到上層的單位。如此一來,只要住戶打開了浴室的窗戶,哪怕沒有開啟抽氣扇,沾了病毒的液滴也會隨著氣流,飄進高層單位的浴室。總括而言,政府的調查解釋了為何E座雖是重災區,但大部份病人卻是來自E座不同層數的7號和8號單位,而即使住在這兩個方向的單位,低層住戶多數仍能倖免於難(上升的氣流把病毒帶往中高層)。官員解釋不了的是,三月廿一日8號單位的沖廁喉管因破損而暫停供水十六小時,有否令情形更加惡劣,導致出事的單位數目比對面淘大源頭留宿的7號單位來得多。

要注意的是,醫學專家事後發現,被淘大源頭感染的病人,不論是直接傳染的第一波,還是往後間接染上的第二波、第三波,過半患者會連續腹瀉數天,比例上較尋常沙士病人高出很多,使專家不禁推測病毒在源頭病人身上曾輕微變種,而糞便亦是病毒能存活得更久的溫床。與此同時,E座7號和8號單位之間的天井,瀰漫沙士病毒,因為不僅源頭病人腹瀉要上廁所,也合該有其他中招居民的份兒,所以受感染的E座住戶不一定通通在三月十九日晚上被源頭病人傳染。至於何解E座附近的B、C、D座等均有不少人中招,官員茫無頭緒,連世衛專家也無法圓滿解釋。直到一年之後,港大和中大才聲稱找到證據,推論帶有病毒的液滴升到半空後,因氣流問題而沒有消散,反被春季刮起的東北風吹向E座西南方的B、C、D座。事實上,B、C、D,甚至F座之中,面向E座的單位比背向E座的單位出現更多沙士病人。

調查結果公佈後,不少市民質疑政府的解釋,總覺得他們在文過飾非,只講一大堆複雜難明的技術因素,卻絕口不提他們怎樣在沙士初期處之泰然,讓淘大慘劇發生。人們甚至覺得高官為了早日解除世衛的旅遊警告,胡亂堆砌一些理由。然而這次調查有港大的「背書」,來自工程學院的教授在實驗中印證了政府的推論。一個月後,世衛派來的國際專家在實地觀察,也大致認同政府的說法,還特別指出居民浴室抽氣扇的風力比實際需要大十倍,只會更容易把帶病毒的液滴從排水渠抽進廁所之內。至於8號單位暫停供應沖廁鹹水期間,居民改用淡水沖廁,既讓病毒能存活久一點,也會滋生更多帶病毒的液滴,使情況更糟。最終群眾在半信半疑下,接受了政府的說法,還聽從官員的呼籲,定期把1比99的稀釋漂白水往排水渠裡灌,以免重蹈淘大U型聚水位乾涸的覆轍。

與此同時,政府在解釋大爆發時,曾說類似的情形不易出現,要多個因素不幸地湊合在一起才發生,然而類似的悲劇看來還是無法避免。調查結果公佈後一星期,東頭邨興東樓爆發的小型疫情曝光,人們發覺中招的三戶人家,均住在14號單位,只是樓層不同,而其中兩戶更是上下層相連。如此巧合,難免令人懷疑污水渠是傳播元兇,尤其是該屋邨的污水渠設於家居之內,有別於鋪在室外天井的淘大花園,而當地居民曾投訴喉管滲漏,卻無人理睬。後來政府派人上門調查,聲稱找不到證據證明疫情跟污水渠有關,也就不必為全香港那麼多的公共屋邨,通通把喉管挪到室外。然而有居民踢爆房屋署在疫情尚未曝光時,突然主動更換U型喉管,是掩飾真相還是阻止大爆發,不免令人疑惑。事實上,楊永強於五月七日早上在立法會上亦不諱言,高威閣跟興東樓的疫情,可能跟U型聚水位有關,但陳馮富珍隨即在下午全盤否定,並要勞煩新聞處在晚上特別發出新聞稿來解釋,著市民不必緊張。連高官也說得不清不楚,自相矛盾,公眾難免存疑。

另一方面,一些人依舊不肯相信政府的調查結果,有港大以外的教授質疑污水渠內不可能藏著糞便,因為渠管用塑膠製造,不易藏污納逅,即使有糞便液滴,數量也不足以引致大爆發。工程師學會也不大相信官員所說的「煙囪效應」,覺得老鼠和蟑螂比抽氣扇更易傳播病毒。世衛的專家雖大致認同政府的調查結果,卻找不到證據證明四樓爆裂的排氣渠跟大爆發有關。他們數次測試了多座大廈天井的風向後,發覺那裡的空氣不一定總是向上飄浮,間接否定了「煙囪效應」。就是這樣,淘大爆發的原因仍在爭論不休。當立法會於O四年初繼續為沙士聆訊之際,一位來自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的流行病學家吳錦祥,抖出沙士期間他主動到特區政府義務幫手時的所見所聞--楊永強於四月五日的一個會議裡,得悉老鼠可能是淘大爆發的真兇,卻為了避免市民暴動,著吳錦祥跟各部門停止調查,因為「只要什麼都不做,便什麼都不用說」。隨後吳錦祥提議把一萬七千多名淘大居民全數搬走隔離,但楊永強以沒有地方收容而拒絕,還說:「為了顧全大局,有些人總是要犧牲掉的」。

此言一出,全城嘩然,不少人即時把矛頭指向仍未為沙士問責下台的楊永強。議員隨即在立法會聆訊內據此質問楊永強,但他激動的否認。往後吳錦祥也有機會到立法會作供,把上述的見聞再說一遍。不過其他有份出席該次會議的官員則為楊永強辯護,指楊永強因為未能肯定身上帶有病毒的老鼠是大爆發元兇,遂在會上著他們不要在解剖老鼠前,匆匆公佈老鼠身上發現了病毒。部份證人也指稱楊永強沒有在會上討論搬走全體淘大居民(其餘的人則記不起來),「有人要犧牲」的講法變成一面之詞。統率多個部門調查爆發原因的廖秀冬甚至在立法會上,暗諷吳錦祥對老鼠認識很少,連溝渠老鼠和天台老鼠也分不清,而他那套老鼠在水管上小便後,尿液滲透喉管的說法,對廖秀冬而言更是天方夜譚,因為水管表面並非薄膜,何來滲透?至於楊永強是否說過,公佈老鼠帶有病毒會引起香港「暴動」,其下屬卻大多說他們忘記了。

到了最後,立法會雖無法斷定吳錦祥和一眾官員誰對誰錯,甚至批評楊永強不應把老鼠身上帶有病毒的發現暫時保密起來,但報告卻指明吳錦祥所言僅是一面之詞,跟其他多位官員的說法不符,他對楊永強的多項指控都沒有證據支持。同時由於吳錦祥沒法辯解廖秀冬在立法會上對他不懂分辨老鼠種類的「侮辱」,難再叫人相信他的一套,也還了楊永強的「清白」。至於老鼠是否真正元兇,按照政府調查報告和世衛專家的說法,他們的確在淘大花園活捉的蟑螂和老鼠身上發現沙士病毒,但牠們均沒有病發,換言之牠們只是「帶菌者」,沒有感染沙士而把病毒複製傳播開去。當然有些蟑螂爬進單位後,可能留下病毒而使人受感染,卻難以一下子造成這麼大規模的爆發。故此即使蟑螂和老鼠真的使淘大居民中招,數目不會太多,更不會是大爆發的元兇。不過世衛的專家補充了一點,就是淘大爆發後政府把屋宇徹底消毒,卻同時毀掉查明老鼠或蟑螂是否爆發元兇的證據,使他們無法在四月中實地驗證。

不管怎樣,當政府公佈污水渠是大爆發的罪魁禍首以後,公眾一度關注大廈的渠管設計、違規改渠,以及住屋擠逼等老問題。有民間團體立即籌款免費替E座居民更換排水渠,屋宇署也跟著巡查甚至墊支更換一些老舊私人住宅的污水系統。唯獨房屋署在兩年多以後,被審計署批評尚未為定期檢查公共屋邨排水裝置而調配人手。

〔圖解九 淘大花園平面圖〕
〔圖解十 病毒在E座擴散解構圖〕
〔年表十 E座沙士事件簿〕

(4275字)


目錄

上一章節:3.9 淘大淪陷
下一章節:3.10 如夢初醒


圖解九 淘大花園平面圖(請click圖表放大)



圖解十 病毒在E座擴散解構圖(請click圖表放大)



年表十 E座沙士事件簿
3月19日
淘大花園源頭病人到E座7號單位留宿一宵,翌日返回深圳

3月21日
E座8號單位的沖廁喉管破損,暫停供水十六小時

3月22日
源頭病人在威院發燒留醫

3月24日
源頭病人的弟弟到聯合醫院求診

3月25日
其他中招淘大居民深夜開始病發,到醫院求診

3月26日
E座疫情曝光,不少居民開始舉家遷離。高官亦因社區爆發而吃驚,急急商討對策

3月27日
政府公佈一連串抗疫措施,卻要在兩到四天後才能實施,亦沒有特別針對淘大疫 情的舉動,只繼續派人調查爆發原因

3月30日
楊永強在政府內部決定封鎖E座,但陳馮富珍拒絕簽發隔離令,為此董建華在晚上召開會議,確認執行隔離令

3月31日
政府清早下令隔離E座居民於家中

4月 1日
政府懷疑污水渠為爆發原因,下令把E座居民搬到隔離營

4月10日
隔離期屆滿,E座居民可返回已被政府消毒的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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