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2月18日 星期四

3.29 生離死別

第三章 沒有硝煙的戰爭
3.29 生離死別

八位殉職醫護的事蹟固然叫人惋惜,其他沙士病人亦有本身的悲慘故事。故事的結局有悲有喜,有的家破人亡,有人僥倖生還,有些苟延殘喘,一輩子承受肉體的創傷。沙士不僅影響了病人及其親友的餘生,人生觀亦可能從此改變。

一千七百多名沙士患者中,不乏一家大小悉數感染的個案,例如住在榮瑞樓的一家六口皆中招,四個月大的女嬰亦不能倖免。有時候一戶之中,僅有一人可避過浩劫,其餘皆被送院,只有自己一個因隔離令而困在家中乾焦著急,終日提心吊膽,惟恐醫院通知趕去見最後一面,而他的家人卻不一定在同一間醫院留醫,可能是一個在聯合,一個在瑪嘉烈,彼此天各一方,美好家庭剎那間被硬生生拆散。分開的最後變成永訣,有人給死神召喚,有人逃出生天,餘生帶著傷痛。要命的是,死去的病人可能是家裡的經濟支柱,遺下曾中招但倖存的寡婦孤兒。這些生還者甫捱過病毒的折磨,出院後便要接受喪失至親的事實,還要面對生計的困難。對他們來說,沙士猶如天塌下來一樣。相比之下,因為去過沙士高危區而不敢跟家人見面和擁抱的尋常百姓(如醫護人員),其痛苦簡直是小巫見大巫,現實中便有一對小姊妹在父親去世後出書來掙點生活費。

這還不止,由於專家擔心治療沙士的藥物「利巴韋林」可能令胎兒畸型,使中招孕婦憂慮性命之餘,多添一重打擊。若果病人懷孕時間不長,便一定要流產,把肚中骨肉打掉。只有懷孕廿多週以上的孕婦,才可以在服用藥物前剖腹產子。沙士期間,共有十二名孕婦不幸中招,約有半數要承受流產之痛,餘下的則順利誕下體重過輕的早產嬰,但終究還是有三位孕婦不敵病毒去世。當中最廣為人知的是淘大E座的郭氏一家三口,孕婦病倒了,丈夫卻沒事,被送到隔離營。期間妻子要剖腹生產,但她的身體在兒子出世後急速惡化,半個月後不治。由於父親曾致電電台抗議不准探望,並向高永文哭訴妻子的狀況,這家人的故事因此被廣泛報導,最終激發四位女高官為一眾「沙士孤雛」成立基金,連溫家寶六月底訪問香港期間,也親自上門探望郭氏一家,手抱失去母親的早產嬰孩。基於流產和喪命的風險,全城孕婦焦慮萬分,催使大機構和政府在三月底准許懷孕員工無限期放假。偏偏醫管局或因人手問題(每年約一千名員工懷孕),一律不准放假,只把他們調離高危區而已。可是低危區往往潛藏著隱形病人,加上真的有懷孕護士受感染而被逼墮胎,經歷多天拉鋸,高層終於向員工和輿論妥協,容許懷孕十四週以下的員工放假(十四週胎兒的器官已齊全,不會成為畸胎)。不過鄭經翰繼續為其他仍要上班的懷孕員工爭取假期,逼得高永文淚灑電台,惹來一些人投訴。

當病人承受肉體痛楚之際,其親友亦同時受盡心理煎熬。早在三月廿七日,醫管局便禁止親友到沙士病房探望,即使病人已在彌留,亦只能隔著玻璃窗遠遠送別。一星期後,因聯合醫院發現隱形病人,嚇得醫管局連普通病房也設下規限,每天只准一人於指定兩小時內探望,使非沙士病人亦受牽連,探訪時間和人數大減,發燒病人更是完全被隔離,有病人抑鬱得自殺身亡。從此患者家屬只能向醫護查詢親人的病情,偏偏醫護跟病者家人曾有溝通欠佳的前科,疫症爆發前夕有遺屬投訴醫護在病人死後四天才告知死訊,以及把病人「嚇死」的事件。到了兵荒馬亂的沙士時期,醫護被指病情說得不清不楚,往往太遲通知親屬病危的消息,來不及見最後一面,只能穿上保護袍,站得老遠瞻仰包裹在透明袋裡的遺體,然後立即火化。

如此一來,病人送院的一刻,便可能是告別至親的時候。當這樣的情況一再發生後,社會上興起裝設視像會議的念頭,好讓病者跟家人見個面,以慰揪心之苦。一些電訊公司欲到病房裝上設備,奈何醫管局態度猶豫,要先在個別醫院「試驗」一下,不肯推廣至所有醫院,寧可放寬病房禁用手提電話的規限,讓病人致電回家。誠然,即使裝設了視像會議,很多沙士患者在病榻上因呼吸困難而不能講太多話,會透不過氣來,遑論在深切治療部昏迷的病者。但即使這樣,家屬還是能瞄一瞄至親一眼,不用抱憾終生。不少家屬欲見病人一面,只能趁他們病況較輕,仍可站立的時候,一邊在醫院外的街道上,用望遠鏡看著走到玻璃窗前的家人,一邊用手提電話訴說近況。

除此以外,憂心忡忡的親屬亦替病危中的家人想盡辦法,挽救他們的生命。有人公開哀求康復者捐出血清,有人四出奔走,要求當局試用中藥治療,皆惹人同情。與此同時,一些親屬因家人去世而內咎不已或憤憤不平,前者是由於他們把生病的年長父母送院治療,豈料醫院爆發交叉感染,無辜染上沙士,等於親手送家人上黃泉路,後者則不滿醫生錯誤診斷親人感染沙士,服用了沙士藥物,直到死後才驚覺弄錯,但大錯已鑄成。事實上,曾有嬰孩被誤診為沙士,平白承受沙士藥物的折騰,最後宣告不治。總而言之,親屬在這段日子一點也不好過,只有強硬挺董的人大代表鄔維庸可能是例外--在威院當醫生的兒子剛沙士康復出院,他竟表示最擔心的是董建華因疫情失控而被群眾追究責任。

至於院內的沙士病人,儘管沒有人能前來探訪,但至少他們仍能講手提電話,收到子女送上的打氣圖畫,聽著錄音機傳來的親友鼓勵說話,凝望手上的全家福照片,還得到前線醫護的勉勵。無錯,醫護有時會忙得團團轉,被病人家屬質疑失救,然而一些醫護還是會替病人打氣加油,部份康復者不諱言醫護的說話,鼓舞他們克服病毒和藥物帶來的痛楚,對出院保持信念。此外,多位劫後餘生的病人接受訪問時,均聲稱沙士改變了他們的人生觀,覺得世事福禍難料,跟家人患難見真情,慶幸自己尚能活於世上。部份中招醫護則表示因為在病房內角色調轉,更能體會病人的需求,聲言日後照顧病者時不再視之為流水作業,有份搶救沙士患者的中大教授沈祖堯也說自己學會珍惜與家人相處的時光。在沙士非常時期,就算是普羅大眾亦覺得家庭和健康比金錢事業重要。只是這種想法不一定能維持下去,兩年後香港便發生近萬名股民因失去賺錢機會,集會聲討阻撓領匯上市的鄭經翰,恐嚇說要斬去這個「幕後黑手」。無怪乎集會後三個多月,沈祖堯便慨嘆人們忘記了沙士的教訓,回到只顧買股票賺錢的舊日子了。

(240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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