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2月23日 星期二

3.33 後記~心仍是冷

第三章 沒有硝煙的戰爭
3.33 後記~心仍是冷

戰爭過後,人們總愛談論成敗得失、是非功過,死者家屬和傷者如何度過餘生,已然不重要,被人遺棄。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亦然,當楊永強和梁智鴻下台後,社會上一切關於沙士的爭論大致告終,不再佔據新聞重大篇幅。不過在一些死者家屬心裡,仍然耿耿於懷,無法撫平心裡的傷口。部份死裡逃生的患者則要默默承受身體出現的各種後遺症,終生不能康復。

當沙士仍在肆虐之際,專家已從早期康復者身上發現一些後遺症狀,惟當時他們無從判斷這是不是暫時現象。不過日子久了,越來越多研究指大部份病人康復後容易疲倦,肌肉不時痛楚,記憶力變差,受失眠困擾等。情況最糟的一成多康復者肺部出現「纖維化」,喪失呼吸功能,連爬樓梯也會氣喘,遑論做劇烈運動。這是由於專家要摸著石頭過河,於是病人的療程都不一樣。某段時期專家使用了大量類固醇來治療患者(包括被誤診的非沙士病人),導致該批病人事後出現骨枯,要拄著拐杖來走路,甚至須開刀動手術。哪怕他們學習怎樣呼吸,看遍六、七門專科治療,三年後仍無法徹底根治各種後遺症。有人為此丟掉飯碗,無法重操體力勞動的工作。以廣受人們歌頌的前線醫護為例,沙士後三年仍有近廿人還要繼續請病假,不能回到醫院上班,另有一些人要轉換工作崗位,但他們請病假時卻被質疑佯裝不適。

與此同時,沙士令康復者留下心理陰影。雖然再也無人在停用類固醇後仍精神錯亂,但不少人在肉體痛苦和社會歧視的雙重煎熬下,患上抑鬱症等精神毛病,害怕看到關於沙士的新聞,午夜夢迴時會想起醫院的恐怖情景,並在絕望的困境中萌生自殺念頭。事實上,康復者尋死個案不住發生,縱使我們未能斷定O三年十一月用殺蟲水噴口自殺的淘大E座居民是否曾經中招,卻可肯定O四年四月留下遺書,危坐停車場頂層的青年是沙士康復者。這位青年本是醫療輔助隊成員,義務協助搬走淘大居民時不幸中招,錯過了會考,未能升學。出院後醫療輔助隊不再分派他工作,使他心灰意冷,但求以死解脫。在那一刻,社會頒給他什麼傑出英雄獎已不管用。後來他還為了攻讀護士課程,準備跟拒收他入學的公開大學對薄公堂。

另一個叫人惋惜的個案是殉職護士劉永佳的遺孀。十月二日,專家委員會公開沙士報告,沒有點名批評任何官員,董建華乘機阻撓楊永強問責下台,令公眾嘩然,也讓死者家屬感到有冤無路訴。翌日劉永佳的遺孀走到九龍醫院的天台,企圖自殺,在高永文勸說下才打消念頭。究竟她是否因為官員的冥頑態度而要尋死,外人不得而知,只知她曾在丈夫殉職後不久,堅強地在電台鼓勵同袍勇敢對抗沙士,但半年後卻變得「脆弱」起來。若她真的是為此而自尋短見,那就更能證明董建華保住楊永強,是對遺屬「二度傷害」,在他們的傷口上灑鹽。

這還不止,前面說過,政府為了滅赤,倚賴民間籌款來援助受害人,自己則盡量置身事外,一毛錢也不花。對於遺屬的處境,官員只會繼續「按機制行事」,著沙士受害人申請民間籌募的基金或諸多限制的微薄綜援了事。結果專家在十月公佈的報告裡,批評官員態度冷漠,要學習怎樣關心市民,逼使特區政府在沙士退卻後整整五個月,才按照專家的建議另設「沙士信託基金」,給每位死者的家屬數十萬元恩恤金,以及額外給予遺屬和康復者經濟援助。不過援助金的安排未能盡如人意,外界不滿基金把不曾服用類固醇的無辜誤診病人拒諸門外,並設下五十萬元上限,超過此數即不再理會受害人(三年後在立法會議員爭取下才取消上限)。至於復康方面,無疑醫管局讓沙士病人可以終生免費治療,可是疫症遠去了一年,只曾替四分之一需要做骨枯手術的病人開刀,上百名患者仍要慢慢等待復完之日。

總而言之,政府對遺屬的善後安排未盡人意,由始至終給人冷漠和守財奴的印象。歸根究底,官員覺得他們沒有做錯,已經盡了力,受害人的經歷純屬命運的作弄,因此他們從不覺得需要主動「賠償」給他們。加上庫房受財赤困擾,更不可胡亂「派錢」。受害人長年的「苛索」,源於他們不願擺脫陰影,沒有重新振作而已。在這情形下,死者家人和康復者要申冤,只能走到法院。即使勝訴機會不大,還是有十多位死者(包括誤診患者)的家人、前線醫護、執勤時中招的警員等,在三年追溯期屆滿前夕,紛紛入稟索償。連同請了三年病假的前線醫護會否被解僱問題,一切關於沙士的爭議,在疫情平復後三年仍未能真正畫上句號。(註:入稟後案件未聞開庭,或許醫管局已私下賠錢了事)

(274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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