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2月24日 星期三

3.34 後記~計時炸彈

第三章 沒有硝煙的戰爭
3.34 後記~計時炸彈

過去特區政府總愛以沒有經驗,來為自己沙士時的差勁表現開脫,於是汲取這個血的教訓,應付可能捲土重來的沙士,便顯得刻不容緩。

兩間大學的專家在沙士高峰期時固然忙個不停,但疫情平復後,他們依舊沒有太多空閒,因為公眾正期望他們盡快研製出疫苗,連著名的華裔愛滋病專家何大一亦來到香港出一份力。可是研製疫苗需時甚久,逾年是等閒事,並需要在病人身上試驗。如此一來,即使政府增加了撥款,大學也鼓勵市民捐血作研究,專家還是不可能在入冬前準備好疫苗。更何況兩間大學沒有標準實驗室,連用猴子來試驗也不能。

沒有疫苗,可以做的預防工夫仍很多,特別是站在前線的醫院。為免醫管局再次手忙腳亂,在沙士還未解決時政府便撥款培訓醫護。後來坊間更提議成立「疾病預防及控制中心」(疾控中心),以及建造一所傳染病醫院。其時人們對沙士猶有餘悸,民情莫不舉腳贊成各種新猷。惟疫情平復下來後,民間討論的熱情減卻,沒有了「政治正確」的包袱,當局也就不用全盤接納各項建議。疾控中心易名為「衛生防護中心」,至於傳染病醫院或仿效北京臨時搭建的小湯山隔離醫院,則以避免空置浪費等為由被否決,改為在瑪嘉烈旁興建專門醫治傳染病的新翼大樓,並急急在入冬前改建各大醫院的病房,設置獨立房間,改良通風設備(負氣壓系統),減低病床密度等,以應付下一輪沙士疫潮。此外,醫管局一度計劃把個別聯網合併,也為分配病人草擬應變方法--由瑪嘉烈先收五十名患者,避免上回爆發時十天內獨力收下七百位病人的災難,然後由各聯網平均收容緊接下來的數百個病人,不再重蹈新界東聯網的醫院如骨牌般倒下的覆轍。

既然沙士曾隨著炎夏到來而在瞬間消聲匿跡,那麼春去秋來,病毒便很可能重現人間。到了深秋的時候,當局已為下一波沙士嚴陣以待。除了上述措施外,前線醫護及安老院的老人皆注射了流感疫苗,以排除他們發燒時是普通流感作怪;邊境的健康申報和體溫檢查措施更是從來沒有片刻停下來,打算維持到翌年初夏;細碼N95口罩的存貨足夠醫護人員用上三個月;醫管局和衛生署也各自制訂「三級應變機制」,計劃在各種情況下,由哪一位來指揮大局。一切看來準備就緒,各部門也做了多次模擬演習。可是有人還是擔心不已,憂慮新成立的「衛生防護中心」跟衛生署會混淆不清,質疑應變機制運作時會出亂子。事實上,傳媒曾揭發羅湖的紅外線探熱器響了警號但無人理會,健康申報表亦隨處放置,加上醫院拉闊病床距離後,使內科床位飽和,要超收病人,跟沙士時同樣擠逼。

不管怎樣,全城在入秋後屏息以待,任何風吹草動足以觸動香港人的神經,股市則頃刻間跌個四腳朝天。最初數家醫院因有病人集體病倒,多次傳出虛驚。跟著新加坡在九月果然出現新的沙士病例,但病人是在研究沙士的實驗室內感染,因而沒有在香港掀起恐慌,人們對兩個月後台灣類似的實驗室意外也就不以為然。不過叫人擔心的始終是中國大陸的情況,這不僅是由於本地專家找到證據,在廣東省野味市場的果子貍身上找到沙士病毒,也是因為當地再次出現社區感染個案。其時廣東省幹部因應專家的發現,曾到食肆掃蕩野味(野生動物),甚至立法禁止售賣。但野味店總是春風吹又生,一些人仍偷偷去吃。更糟的是,中國在入冬以後,出現了零星沙士個案,有食肆女工病倒,也有人在實驗室感染病毒後身亡。前者的情況使人聯想一年前沙士初起時,源頭病人為廚師的前科,期間更有香港記者採訪廣州街市後中招的疑雲。有見及此,廣東省幹部立即下令屠宰省內所有果子貍。然而粵省官員故態復萌,沒有第一時間把沙士病例告知外地,只會私下消毒患者住所,非要等到病人確診後,才肯向外界披露,而不會像香港那樣,只要出現懷疑個案便公諸天下,哪怕是虛驚一場。

至此最叫人憂慮的,不再是大自然會否再向破壞環境的人類報復,而是大陸幹部隱瞞疫情的陋習,怕他們會像上一次那樣,坑害當地市民和國際社會。說到底,對中共而言人命遠遠比不上社會「穩定」,偏偏香港愛把事情「鬧大」,招致經濟損失,惹來大陸幹部的怨言。只是礙於外界壓力,以及董建華即時通報的請求,中國政府惟有答應香港加強溝通。但實際上,中國政府還是不習慣第一時間讓公眾得知疫情,依舊把消息掩藏起來,特別是碰上重大事情的時候(如一年一度的人大會議)。他們會嘗試暗地裡解決問題,待解決好(或解決不了)以後,才對外公佈,避免經濟因虛驚而受影響、社會因恐慌而動亂,官員因亂子而遭降級。以香港和國際的標準來看,這樣的處理手法顯然仍有「進步空間」。偏偏北京政府不進反退,於O六年草擬《突發事件應對法》,勒令傳媒必須得到官方允許,才可報導工業事故、疫情爆發、自然災害等。地方幹部甚至把舉報禽流感個案的農民判囚,自己卻被傳媒揭發把車輛泊到非法賣野味的酒家外,令人懷疑他們只許州官放火,更別說他們向揭露沙士捲土重來的《南方都市報》秋後算帳,控告報章高層觸犯貪污。由此至終,沙士一役沒有改變中國政府的基本處事態度,O三廣東省官員在人大會議前夕封鎖沙士爆發消息,O八年河北省幹部同樣在北京奧運期間不敢公佈發現奶粉給下了三聚氰胺,使大批嬰孩生腎石,甚至因此喪命。

無奈的是,特區官員要倚賴大陸政府姍姍來遲的通報作提防,被逼討好各級幹部。當沙士捲土重來,出現零星社區個案時,世衛批評中國太遲告知,新任衛生署長林秉恩卻說做法「可以接受」。此外,他還眼白白看著港大專家揭露青海湖爆發禽流感後,他們在汕頭大學的實驗室被北京強令關閉。就算董建華在O五年下了台,新特首曾蔭權還是對大陸誠惶誠恐,在豬型鏈球菌事件上,任由有問題的四川豬肉繼續運到香港,反而北京市和重慶市卻敢向四川省下禁令。一個月後的孔雀石綠淡水魚事件,中央官員推搪有問題的淡水魚都是走私的,深圳市也交給特區政府一張過期的魚場名單,累及香港官員鬧出魚塘早被填平的笑話。就是這樣,面對來自大陸有問題的食物或傳染病時,香港人已不能寄望特區政府會為他們說句公道話,遑論向大陸幹部力斥其非,只能無奈接受(詳見第五章)。尤有甚者,中國農業部在陳馮富珍當選世衛總幹事翌日,有恃無恐地召開記者會,大肆批評被美國傳媒稱頌為「禽流感獵人」(Bird-Flu Hunter)的港大教授管軼,指管軼聲稱大陸出現變種禽流感病毒不符事實,卻又沒有以學術觀點反駁。特區政府對此置身事外,沒有公開為港大或管軼撐腰。

無論如何,沙士沒有重臨香港,人們額手稱慶,慶幸沙士一去不復返。但各國專家卻在此時警告一場大流感快要爆發,矛頭直指禽流感。按他們的估計,當病毒變種至人傳人後,禽流感將為全球帶來比沙士更大的災難。猶如計時炸彈的H5N1禽流感病毒在O六年初,被候鳥帶遍東半球,包括香港在內的專家密切監察禽流感去向,政府亦即時立法禁止市民散養家禽。可是礙於業界私利,中央屠宰活雞多年來只聞樓梯響。同一時候,公立醫療系統在經濟復甦後變得更千瘡百孔,不斷加薪亦阻止不了士氣消沉的醫護爭相離開,剩下來的人手未必能應付任何疫症爆發。隨著金融風暴後打工仔習慣超時工作,生了病亦不敢請假,自行服藥了事,卻又沒有把抗生素吃完,藥物對流感漸漸失效,人們不難發覺社會不時出現各種奇怪疾病的消息。O八年初,多名幼童患上各種罕見的流感不治,嚇得政府下令所有學校繼沙士之後,再次停課多天。一年以後,墨西哥更出現全新的豬流感,散播到全球各地,香港也有份兒,還一度緊張兮兮的封鎖酒店七天--畢竟受過沙士教訓,特區政府實在無法像董建華等人那樣,輕率對待。

(296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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