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2月28日 星期日

4.4 天外有天的裁決

第四章 衝冠一怒為紅顏
4.4 天外有天的裁決

明白了廿三條是什麼一回事後,便看看捲入這場風暴的「角色人物」。事有湊巧,所有「角色」在九九年爆發的居留權爭議中,曾經互相角力,儼如廿三條爭論的熱身。不過兩次事件的結果迴異,先是特區政府大獲全勝,縱使賠上法治,卻反而贏得民心,間接鼓勵官員和「保皇黨」日後在廿三條立法時漠視批評。故此若能瞭解居留權事件的來龍去脈,大家便不難發覺廿三條爭端,某程度上是延續雙方的較量,每個「角色」的言行亦一脈相承。

居留權爭議,導火線恰好也是法律問題。背景是九十年代大批香港低下層男士,到大陸迎娶年輕的「國內佳麗」,並在當地誕下子女。本來後者可以申請「單程證」到香港定居,一家團聚,可是單程證配額有限,即使增加了一倍,每天讓一百五十人遷來,仍有無數人在等候。更糟的是,香港沒有單程證審批權,配額落在大陸各省市之手,排隊狀況混亂不堪,只要賄賂地方官員,便能插隊。於是有人按捺不住,偷渡到香港,或藉探親之名,到香港後匿藏起來,逾期仍不肯歸去,出現「小人蛇」問題。

及至特區成立,猶如香港小憲法的《基本法》即時生效。一些在大陸娶妻生兒的香港人據此入稟法院,聲稱其子女擁有居留權,無須單程證便能即時到香港團聚。案件審理了一年半,各級法院大多判政府勝訴。可是上訴到終審庭後,卻出現迴異的結果,於九九年一月底裁定所有香港人在大陸所生的子女皆擁有居留權。由於此判決乃最後定案,不能上訴的政府頓時氣急敗壞,因為據此判決,數十萬人能即時湧來做香港公民,對人口只有六百多萬的香港帶來巨大衝擊。偏偏官員對此沒有多少準備,以為在法庭內穩操勝券。

這時候,香港市民尚未完全察覺判決對社會有多大影響,法律界則因為終審庭的判詞清楚界定什麼情況才須北京插手(人大釋法),視之為一國兩制的典範。各界輿論雖覺得判決為香港帶來麻煩,卻甘願接受,只希望政府快點想出對策,連中共在香港的喉舌報章亦稱許終審庭的裁決,沒有違反《基本法》。可是過不了幾天,判決激起兩大爭端。先是終審判決後第八天,傳來北京的異議,由四位法律「專家」(亦即所謂的「四大護法」)出面,嚴斥終審庭「把香港變成一個獨立的政治實體」。中央的不滿,是認為判詞指本地法官可以查考全國人大有否違背《基本法》,是「以下犯上」。從此形勢急轉直下,判決遭受四方八面的攻擊。當北京開了腔,「土共」立刻跟風表態,最著名的是人大鄔維庸罵終審庭首席法官李國能是「小孩子不懂事」,想為香港司法獨立「逞英雄」。想不到連有份草擬《基本法》、多年沒有針砭時局的著名武俠小說家查良鏞(金庸),亦跳出來指終審法院不該「打阿爺」,應向人大道歉。最終逼使終審庭於二月底破天荒就判決「自我澄清」,明言特區法院的權力由北京授予,使京官釋懷。

解決此一爭端,另一項更大的爭論逼在眉睫。當北京接受終審庭解釋之際,輪到本地人抗議判決,不滿大批大陸人可以南下,令香港「陸沉」。事實上,自從香港在八十年代走進富裕社會,便帶著優越眼光看待大陸人。除非移居香港的大陸人能甩掉鄉音,否則這些「新移民」將一輩子承受香港人的歧視。適值嫁給香港丈夫的大陸女子,教育水平低,要跟工廠北移後被淘汰的本地低技術勞工爭飯碗,遂惹人厭惡,金融風暴後情況更糟。還有的是,這些跨境婚姻不少是老夫少妻,當中不乏一家團聚後出現家庭糾紛,大陸妻子覺得受騙,丈夫的經濟狀況並非他們吹噓那樣,不少香港人則認定她們為了錢才嫁到香港,甚至向政府伸手討錢過活。這還不止,一些香港男性本已結了婚,卻在大陸「包二奶」,使受害的本地「師奶」不期然對大陸女子增添怨恨。在這背景下,群眾對終審判決既是憂慮,又是憤怒。

面對人口頃刻間狂飆至少半成的壓力,董建華一籌莫展。有人提議在法律上根治問題,修改《基本法》以堵住湧入的人口。惟政府卻覺得此法不行,因為修改法律需時,有近一年空窗期。至於其他行政措施,更是通通不行,這是由於《基本法》形同小憲法,凌駕其他法律,原先的《入境條例》便因此裁定違憲,故此任何措施只是徒然。結果特區政府想到釋法一途,主動請求北京出手,由人大推翻終審終決,使受惠判決的人數劇減。從此終審庭不再是「終審」的地方,只要政府敗訴,便有可能再「上訴」至北京,扭轉訴訟結果,使法治蒙上巨大陰影。

為了淡化法治受損的醜行,特區政府苦心孤詣製造民憤,先公佈有資格獲取居留權的人數高達一百六十多萬,繼而推算政府要花七千億公帑來安頓這批人,製造「香港陸沉」的嚇人效果(詳見外篇廿六)。於是普遍香港人同仇敵愾,排外情緒高漲,紛紛聲討新移民和替他們仗義執言的社工、神父和政黨。在強大的民意支持下,特區政府順勢在五月要求人大釋法。一個月後,北京出手相助,推翻了終審判決,預期擁有居留權的人數,剩下二十萬。

可是事情並未就此結束。由於終審判決史無前例被推翻,折騰了爭取居留權的家庭。部份人有幸獲得政府「特赦」,准予居留權,其餘帶著「合理期望」的人則跑到法庭力挽狂瀾。訴訟在O二年才大致了結,約八千人被遣返。哪怕他們列舉各種理由,乞求官員酌情處理,保安局也深知就算讓這一小撮人留下來,不會對香港有壓力,卻仍執意拆散一家大小。說到底,特區政府解決居留權事件時,只是著眼於千方百計截止他們湧入,其他更根本的問題如新移民受歧視、難以融入社會等,官員愛理不理,復又不敢從大陸公安手中,奪回審批單程證的權力。跨境婚姻更沒有在釋法後戛然而止,當中的家庭糾紛不斷發生,甚至出現倫常慘案(詳見下一章)。

到了今天,受釋法影響的人仍在鍥而不捨,頂著路人的破口大罵,年年堅持集會和遊行,但求一家團聚。奈何居留權爭議已經在O二年中落幕,輪到廿三條登場。而負責廿三條立法的官員,正是那位誇大終審判決影響,誘使香港人仇外情緒高漲的葉劉淑儀。

〔年表十一 居留權爭議事件簿〕

(2296字)


目錄
上一章節:4.3 陰霾
下一章節:外篇廿四 八大案例


年表十一 居留權爭議事件簿

日期
97年 7月 1日
香港主權移交中國,《基本法》隨即生效

97年 7月 3日
公眾假期結束,開始有偷渡者或雙程證逾期逗留人士,向入境處「自首」,聲稱擁有居留權

97年 7月10日
特區政府修改《入境條例》,規定香港人在大陸所生的子女,必須申請單程證和居留權證明書(居權書),才能移居香港,並排除所有「非婚生子女」跟生父的關係。爭取居留權者隨後申請司法覆核,指《入境條例》違反《基本法》

99年 1月29日
終審法院判入境處敗訴,指《入境條例》違反《基本法》,確定香港人在大陸所生的婚生與非婚生子女,悉數為香港永久居民,不用申請單程證或居權書也能到香港定居,即使「出生的一刻」父親或母親還未取得永久居民資格(案例A-D,見外篇廿四)

99年 2月 6日
中國大陸四名法律「學者」(「四大護法」)批評終審庭判決不當

99年 2月24日
特區政府向終審法院申請澄清判詞

99年 2月26日
終審法院破天荒澄清判詞,重申特區法院的權力源自全國人大

99年 4月28日
特區政府公佈終審判決下,將有167萬人可移居香港,營造「香港陸沉」的嚇人效果

99年 5月 6日
特區政府公佈167萬人湧入香港後,未來十年將要耗費至少7100億元公帑

99年 5月18日
特區政府請求人大常委解釋《基本法》第22(4)和24(2)(3)條

99年 6月26日
人大常委釋法,推翻終審法院1月29日的兩大判決(案例A、D,見外篇廿四),只有案中當事人才獲豁免。

99年 6月26日
特區政府公佈「寬免政策」,終審判決前曾向入境處「聲稱」擁有居留權的數千人,一律給予永久居民身份

99年 6月30日
大律師公會發起沉默遊行,抗議人大釋法

99年12月 3日
終審法院在一宗逾期居留的案件之中,確認人大釋法的效力,並跟隨釋法內容判決(案例E,見外篇廿四)

99年12月 3日
爭取居留權者聞判(案例E,見外篇廿四)後,在政府總部外跟警方起衝突。警方施放胡椒噴霧鎮壓,事後三人被控告,包括後來被指為入境處縱火案的首腦施君龍

00年 6月26日
釋法一週年,警方在清晨驅散於政府總部外集會的爭取居留權人士和學聯成員(大學生)。警方被指濫用暴力,毆打示威者,成為「六.二六事件」

00年 8月 2日
入境處大樓縱火案,廿多名爭取居留權者帶天拿水縱火,一名入境處職員殉職,另有一名爭取居留權人士燒死,另有五十人受傷

00年 8月 3日
警方開始拘捕曾參與「六.二六事件」的人,包括沒有在場的大學生,刺激民間團體要求修改《公安條例》

01年 7月20日
終審法院判決,大陸人在香港誕下的子女擁有居留權,但香港人在大陸領養的兒童則沒有,特區政府放棄再次要求人大釋法(案例F、G,見外篇廿四)

01年12月 7日
天主教助理主教陳日君呼籲教會學校,收容持「行街紙」(暫免被遣返)的爭取居留權兒童入學

02年 1月10日
終審法院判決最後一宗居留權主要案例,認可「合理期望」的法律觀點,指若曾收過法律援助署承諾政府將遵從法院判決的信件,遣返令將會取消,入境處須運用酌情權,考慮是否准予留下。與此同時,終審庭確認只有在九九年一月終審判決前,曾到入境處「聲稱」擁有居留櫂的人,才能受惠於「寬免政策」(案例H,見外篇廿四)

02年 1月10日
入境處宣佈所有敗訴者只可留在香港至三月三十一日,限期過後將被遣返

02年 4月 1日
寬免限期屆滿,特區政府此後主動搜尋匿藏的敗訴者,並遣回大陸

02年 4月24日
爭取居留權者的家屬在立法會外,包圍保安局長葉劉淑儀的座駕近一小時,期間一度拍打車輛

02年 4月25日
警方到立法會毗鄰的遮打花園清場,驅逐集會多時的爭取居留權人士,期間兩名記者被粗暴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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